四月十八日,晚上七点半。
陈敬东这辈子不会忘记这个时间。
那是DBL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国网络直播。咪咕体育首页给了推荐位,标题写着:“DBL新赛季揭幕战:云南安宁vs新疆乌鲁木齐——草根篮球的逆袭”。
赛前一周,陈敬东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紧张,是怕。
怕信号出问题,怕画面卡顿,怕解说嘴瓢,怕所有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意外。他不懂转播技术,但他是那个把这件事推到最后的人——如果搞砸了,他不只是对不起周明礼,对不起杨老板和马老板,更对不起那些在零下二十度还在训练的球员,和在深夜里搜索“篮球”找到小程序的球迷。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
咪咕那边派来的技术团队,他陪着调试了三遍设备。安宁的主场馆是杨老板矿上的旧体育馆改造的,线路老化,电压不稳,技术小哥皱着眉说“这地方能直播,真是奇迹”。陈敬东当晚就去买了三台稳压器,自己扛着爬上爬下,把线路重新走了一遍。
乌鲁木齐那边,艾尔肯发来视频,他们那边的网速更让人揪心。陈敬东远程指导他们用手机热点做备用方案,又让马老板临时拉了条专线——马老板骂骂咧咧地说“为了几场破球,老子花这个冤枉钱”,但最后还是掏了。
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剩下的,只能交给运气。
晚上七点,陈敬东坐在安宁主场临时搭建的转播席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一台是导播画面,一台是咪咕的直播界面,一台是后台的实时监控数据。
旁边坐着咪咕派来的技术负责人老郑,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话很少但手很稳的男人。老郑面前摆着一堆陈敬东叫不上名字的设备,各种指示灯闪烁不停。
“信号稳吗?”陈敬东问。
老郑瞥了他一眼,没回答。那眼神的意思是:你问第八遍了。
七点十五分,直播预热开始。画面切到场内,球员正在热身。弹幕稀稀拉拉地飘过几条:“这场馆有点破啊”“安宁是哪”“新疆那个队服真土”。
陈敬东盯着那些弹幕,手心开始冒汗。
七点二十五分,解说开始预热。咪咕派来的两个年轻解说,声音专业,但明显不太了解这两支球队。陈敬东听着他们把“艾尔肯”念成“艾尔肯”,把“杨老板”说成“当地企业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七点二十九分,导播倒数。
“十、九、八、七……”
陈敬东屏住呼吸。
“三、二、一——直播开始!”
画面切到球场中央。裁判鸣哨,球员跳球。安宁队拿到球权,后卫运球推进。
弹幕开始多起来:“开始了开始了”“草根逆袭?看看有多草”“这场地也太简陋了吧”。
陈敬东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开场三分钟,安宁队投进第一个球。弹幕刷过几条“好球”“有点意思”。
七分钟,乌鲁木齐队反击,艾尔肯快攻上篮得分。弹幕开始有人问:“那个新疆小伙是谁?挺猛啊。”
十一分钟,第一次暂停。解说开始介绍两支球队的背景,提到杨老板是矿老板,提到艾尔肯是从牧区走出来的球员。弹幕里有人说:“这故事可以”“有点感人”。
陈敬东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
好像……还行?
他看了一眼老郑。老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设备,各种指示灯闪烁,一切正常。
陈敬东又看了一眼后台数据。在线观看人数:八千三。对于一个从来没有过全国直播的联赛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超出预期。
他靠进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意外发生了。
第十九分钟,第二节刚开始,安宁队一次快攻,球员飞身上篮——
画面突然卡住。
不是卡顿,是彻底黑屏。
陈敬东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住。
“老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郑的手指已经在设备上飞速操作,各种指示灯狂闪。他的脸在屏幕的冷光下,白得像纸。
“信号断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陈敬东心上,“主线路出问题了。”
“备用呢?!”
“正在切,需要时间。”
多少时间?!”
老郑没回答。
陈敬东看向那台显示咪咕直播界面的显示器。画面依然是黑的,但弹幕已经开始刷屏。
“??”
“卡了?”
“什么破直播”
“垃圾联赛”
“就这?”
“浪费时间”
“走了走了”
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
那些弹幕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恶意,砸在那块黑屏上,也砸在陈敬东心上。
三十秒。
画面依然黑着。
弹幕更密了:“垃圾”“退钱”“什么玩意”“再也不看了”“草根果然是草根”。
陈敬东的手在发抖。他想起那些在零下二十度扫雪的球员,想起挤在破更衣室里看录像的年轻人,想起墨脱那个凌晨三点搜索“篮球”的用户。如果这场直播搞砸了,他们会怎么想?那些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会不会就这样被浇灭?
一分钟。
老郑满头大汗,嘴唇抿得发白,手指快得像在弹钢琴。
“还要多久?!”
“在切!在切!”
一分半。
弹幕已经没法看了。满屏都是“垃圾联赛”四个字,刷得密不透风,偶尔夹杂着几句更难听的。
陈敬东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所有的准备都做了,所有的预案都过了,但意外还是来了。
两分钟。
老郑的设备发出一声刺耳的警报。陈敬东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然后,老郑猛地一拍桌子:“好了!”
画面亮了。
球场上,球员们还在跑动。时间只过去了两分钟,但对陈敬东来说,像一个世纪。
但弹幕没有停。
“回来了?”“卡了两分钟?”“就这水平还直播?”“垃圾联赛”“不看了不看了”。
那些字还在刷,一句比一句难听。
陈敬东盯着那些弹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
镜头正对着球场,但他出现在画面边缘。导播在耳机里大喊:“陈总!你干什么!让开!”
陈敬东没让。
他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头低下去,后颈暴露在镜头前,一动不动。
整个直播间都愣住了。导播忘了切画面。解说忘了说话。连弹幕都停了半秒。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镜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对不起。”
“信号出了问题,是我们的责任。让你们等了这么久,骂什么都应该。”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努力稳着声音:
“但我想请你们再看一会儿。场上的这些球员,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准备了很久,就为了打这场比赛。他们不知道信号断了,他们还在拼。”
“给他们一个机会,行吗?”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
然后,他退出了画面。
直播间一片死寂。
导播终于反应过来,切回球场。解说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但声音有些发颤。
弹幕静止了几秒。
然后,第一条弹幕飘过:“这人是谁?”
第二条:“好像是DBL的人。”
第三条:“有点心酸。”
第四条:“算了,再看一会儿吧。”
第五条:“刚才那个球谁进的?”
第六条:“艾尔肯!新疆那个!”
弹幕开始恢复,但风向变了。骂的还在骂,但更多的人,开始讨论比赛。
陈敬东坐回转播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心全是汗。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
比赛继续进行。
第二节结束的时候,在线观看人数不但没掉,反而涨到了一万二。
中场休息,导播回放了一个片段——不是精彩进球,而是陈敬东鞠躬道歉的那一幕。弹幕又飘过一波,但这一次,大多数是“这人不容易”“有点感动”“就冲这个,我看完”。
陈敬东没敢看那些弹幕。他只是盯着监控数据,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心脏还在狂跳。
下半场,信号再也没出问题。
比赛结束,安宁队赢了七分。艾尔肯拿到全场最高的二十四分,赛后接受采访时,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场球,是给那个鞠躬的人打的。”
陈敬东在转播席上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直播结束,在线人数最终定格在一万八千。
陈敬东走出场馆,凌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尘土的气息。他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但有一两颗,很亮。
手机响了。林静的飞信:“看了直播。儿子说,爸爸刚才很勇敢。”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远处,杨老板的矿上还亮着灯。更远的地方,乌鲁木齐的球员们应该在回住处的路上。
他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分钟,想起那些刷屏的“垃圾联赛”,想起自己对着镜头鞠躬时脑子里的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个鞠躬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些骂的人会不会留下来,不知道这场直播最终能带来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没有逃。
在所有人都在骂的时候,他没有躲起来,没有怪别人,没有推卸责任。
他站出去了。
哪怕只是鞠一个躬。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熟悉的踏实感。
“拼到最后。”
今晚,他又拼了一次。
哪怕拼得狼狈,拼得丢人,拼得差点搞砸。
但拼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那辆等着送他回住处的破面包车走去。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几个安宁队的球员,还没卸妆,脸上还带着汗渍。看见他上来,几个人忽然一起鼓起掌来。
陈敬东愣住了。
“陈哥,”一个年轻球员说,“刚才那个鞠躬,我们在更衣室看了。牛。”
其他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有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崇拜。
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认同。
陈敬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启动,驶向深夜。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小区的野球场上,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孤独地投篮。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摄像机前,替一群同样在拼的人,鞠一个躬。
车子继续向前。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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