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那个晚上,陈敬东睡得很沉。
不是安稳的沉,是那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近乎昏迷的沉。他蜷在那间廉价旅馆的床上,连鞋都没脱,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
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三十七条未读消息。
他心里一紧,第一反应是:又出什么事了?
点开一看,全是截图和欢呼。
第一条,是周明礼发的。一张飞信聊天截图,上面是咪咕那边运营总监发来的数据报表。周明礼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圈着一个数字:
112万。
陈敬东盯着那个数字,脑子空白了三秒。
112万。
不是一万八,不是两万,是一百一十二万。
他揉了揉眼睛,把手机拿近一点,又看了一遍。没错,一百一十二万。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直播期间累计观看人次。
他的手开始抖。
往下翻,是艾尔肯发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一片鬼哭狼嚎般的欢呼,艾尔肯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陈哥!一百多万!一百多万人看我们打球!我妈说她也在手机上看到我了!我妈哭了!”
再往下,是杨老板的飞信,只有四个字:“小子,可以。”
然后是马老板的,长一些,带着他一贯的骂骂咧咧的语气:“老子花那冤枉钱拉专线,值了!刚才好几个做生意的打电话来问,说在直播里看到咱们队了。陈总,什么时候让他们来谈赞助?”
陈敬东一条一条看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一条,是林静的。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
截图上是咪咕直播的页面,画面定格在某一个瞬间——他对着镜头鞠躬道歉的那一刻。页面上飘着弹幕,密密麻麻,但林静特意用红笔圈出了其中几条:
“这个鞠躬的人是谁啊?”
“好像是NBL的工作人员。”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就冲这个,我关注这个联赛了。”
“加油啊,别放弃。”
红圈外面,林静加了一行字,很简单,很短:
“你看,有人在为你加油。”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眼眶猛地一热。
他拿着手机,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是安宁县城午后的阳光,嘈杂的人声和车声隐约传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张截图,看着那些被红线圈起来的弹幕,看着林静那行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字。
“你看,有人在为你加油。”
不是为DBL加油。
不是为那些球员加油。
是为他。
为那个在镜头前狼狈鞠躬的中年男人,为那个紧张得手心冒汗、声音发颤、却还是站出去的“陈哥”。
有人在为他加油。
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明礼的电话。
“看到了?”周明礼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温度。
“看到了。”陈敬东的声音有些哑。
“一百一十二万。”周明礼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咪咕那边也懵了,他们预估首场能有二十万就算成功。结果超了五倍。”
陈敬东不知道该说什么。
“刚才魏总监打电话来,”周明礼继续说,“说平台内部在讨论,要把DBL的推荐位往上调。还问下一场什么时候播,他们想做个专题。”
“下一场是三天后,乌鲁木齐主场对西宁。”
“行。你那边准备一下,这次别又出信号问题。”周明礼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不过就算出了,也没事。你那个鞠躬,值了。”
挂了电话,陈敬东坐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那张截图。
然后,他站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衬衫,出门。
下午三点,他出现在安宁队的训练馆。
球员们正在训练,看见他进来,纷纷停下来打招呼。艾尔肯从新疆赶过来参加今天的合练,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陈哥!”艾尔肯的眼睛还是红的,“一百多万!我妈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人看她儿子!”
陈敬东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杨老板也来了,难得地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场边看训练。看见陈敬东,他招了招手。
“过来。”杨老板递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根,两人站在场边,看着那些年轻人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
“昨晚那一下,”杨老板吐了口烟,目光没离开球场,“我看到了。”
陈敬东没接话。
“我那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从来不看我这些破事。昨晚居然给我打电话,说爸,你们那个联赛的人,挺有种。”杨老板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别的什么,“我问他是谁,他说就是那个鞠躬的。我说那是我的人。”
陈敬东愣了一下。
杨老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子,”杨老板说,“我当年搞矿,也被人骂过。骂我破坏环境,骂我压榨工人。我从来不管,骂就骂,钱赚到就行。但昨晚看你那一下,我忽然想,被人骂的时候,能站出来鞠个躬,可能比赚多少钱都难。”
他拍了拍陈敬东的肩膀,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陈敬东站在原地,看着杨老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球场上,照在那些汗流浃背的年轻人身上。
训练继续。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陈敬东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张截图。
弹幕还在那里,红线圈还在那里,林静的那行字还在那里。
“你看,有人在为你加油。”
他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球场。
阳光很暖。
三天后,乌鲁木齐主场对西宁。
这一次,陈敬东不在现场。他留在北京,和咪咕的技术团队一起,在总部大楼的监控室里看直播。
老郑坐在他旁边,表情比上次放松多了。经过三天的紧急排查和线路改造,这次的信号保障级别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放心,”老郑说,“这次要是再断,我从这楼上跳下去。”
陈敬东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七点半,直播准时开始。
画面比上次更清晰,解说也更流畅。弹幕从一开始就不少,有人在讨论球员,有人在吐槽场馆,还有人时不时提起上一场的事:“那个鞠躬的大哥今天在吗?”“今天别再断信号了啊”。
陈敬东看着那些弹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比赛进行到第二节,后台数据显示在线观看人数突破五十万。
第三节,八十万。
第四节,一百万。
最后时刻,乌鲁木齐队落后三分,艾尔肯在三分线外接球,出手——
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时间仿佛静止。
弹幕狂刷:“进!进!进!”
球进了!
压哨三分!绝杀!
弹幕彻底爆炸。满屏都是“牛”“绝杀”“艾尔肯YYDS”“草根逆袭”“这个联赛有点东西”。
在线观看人数在那一瞬间冲到一百五十万。
陈敬东坐在监控室里,看着那些数字,看着那些弹幕,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老郑在旁边拍了他一下:“成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
比赛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室,两位解说还在激动地复盘最后那个绝杀。陈敬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北京城的夜景。
手机震了。
是林静的飞信。
又一张截图。这次是比赛结束后的弹幕,有人截了艾尔肯绝杀的那一瞬间,配上文字:“这个联赛,我追了。”
林静的文字依然很短,只有一行:
“一百五十万人,都在为你加油。”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站在窗边,很久没动。
窗外是万家灯火。
他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一个人站在野球场上,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投篮。那时候他不知道,一年后,会有一百五十万人,在屏幕前,为他关注的这个联赛加油。
为他。
为艾尔肯。
为那些在零下二十度还坚持训练的年轻人。
为那个在简陋的矿上体育馆里,对着镜头鞠躬道歉的中年男人。
他低下头,看着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拼到最后”四个字,在窗外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拼到最后。
原来,拼到最后,真的会有人看见。
他拿起手机,给林静回了一条:
“看到了。”
顿了顿,又加了一条:
“谢谢你和儿子。”
林静很快回了一个笑脸,还有一句话:
“儿子说,爸爸现在是大明星了。”
陈敬东看着那行字,笑了。
不是那种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暖、像是终于走到一个可以喘口气的地方的笑。
他收起手机,转身回到监控室。
老郑正在收拾设备,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屏幕上的数据:“最后统计出来了,一百六十三万。创纪录了。”
陈敬东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
屏幕上还在重放艾尔肯绝杀的那个镜头。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那个球一次次飞进篮筐,看着那些弹幕一次次刷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投丢的那个绝杀。
那场比赛,他输了。
但这场比赛,艾尔肯赢了。
也许,这就是另一种形式的“拼到最后”。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老郑收拾设备的声响,是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是那些尚未散去的、关于一场绝杀的欢呼。
一百六十三万人。
有人在为他们加油。
也有人在为他加油。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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