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延禧宫内陷入了一阵罕见的、沉重的沉默。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渐沉的夜色。
三人本以为是揪住了皇后不慎露出的马脚,正待细究,却不料顺触及的竟是太后。
与太后为敌吗?
这个念头好似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夏冬春无意识地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愣愣地出着神。
沈眉庄端坐在绣墩上,背脊依旧挺直,面色却有些发白。
她入宫以来所求,不过是谨言慎行,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求得一方安稳,
不给家族惹上麻烦,带着姐妹们好好的活下去。
只此两条罢了。
可若制定规则、手握生杀大权的人本身便要你死,你又该如何安稳?
难不成……真要掀了这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吗?
这个念头太过骇人,她不敢深想。
安陵容则低垂着头,双手捧着甄嬛方才递给她的那只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茶已微凉,她却仿佛毫无所觉。
心头那点因布局成功、揪出真凶而生出的些微欢喜,早已被更大的阴霾覆盖。
老东西……
好似是谁对她安陵容好,太后乌雅成璧就要跟谁过不去一样。
安陵容强压着自己心中的愤怒,放缓着自己的呼吸。
这一次她想杀了乌雅成璧的心,不再是以姐姐为初衷了。
她想像对安比槐动手一样处置掉乌雅成璧。
为了自己,为了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
谁动了给过她真心的人,谁就该死。
那便,拔了皇后这颗最碍眼、也最能伤人的老牙吧。
在安陵容此刻的认知里,皇后宜修之所以能如此肆无忌惮、稳坐钓鱼台,倚仗的便是太后乌雅成璧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
她们姑侄一体,互为表里。
若能设法在她们之间制造裂痕,再杀人诛心……
宝鹃。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
可此事牵连太深,布局需极为谨慎,更要有一个足够合理、不惹人怀疑的名目作掩护。
她一时还想不出万全之策。
或许……该与嬛姐姐商量?
女人不狠,地位不稳。
姐姐既说过这样的话,是否意味着,她并不排斥,甚至欣赏有手段、敢下狠心的人?
自己若再多展现一些价值和决断,是否能在姐姐心中占据更特别、更不可或缺的位置?
与室内凝重的思绪不同,甄嬛是四人中最平静的那个。
她甚至饶有兴致地,用银签子叉起一块桌上摆着的蟹粉酥,小口品尝着。
这点心做得精致,蟹粉鲜香,酥皮松化,不愧是从翊坤宫进口来的。
说起翊坤宫,年世兰今日的反应,倒是有意思。
甄嬛慢条斯理的想着,思绪随着蟹粉酥与糖水在口中的咀嚼吞咽节奏,不疾不徐的。
总觉得她和沈眉庄之间,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
不过,这种细微的变化,改变不了大局,改变不了年羹尧这座看似煊赫的大厦,根基已然松动、即将倾覆的命运。
胤禛对年羹尧的杀心,起得太早了。
纵使年世兰、年羹尧双双大彻大悟,也为时已晚。
剧中,胤禛对年羹尧可谓是一让再让、处处优容,
待年羹尧跋扈之态积重难返,闹到天怒人怨之时,
胤禛忽而便如有神助,只凭言官几封弹劾、朝野几声议论,便将那权倾朝野、手握重兵的年羹尧轻易赐死,
仿佛这倾轧与制衡,不过是水到渠成、唾手可得之事。
这是以不沾染政治逻辑与权力绞杀的后宫视角展开的故事。
可前朝后宫俱为一体,若要机关算尽,瞎了一只眼可不成。
纵览全局,处置年羹尧的局,在去年胤禛用他平定青海之时,便已布下。
后续如何发酵,端看此次他进京述职的表现。
若他依旧不知收敛,以年大将军自居,招摇过市,毫无人臣之礼……
那么,接下来便会是,
甘肃巡抚胡期恒、四川提督纳泰等年党核心、实权位置上的官员,会先一步被各种理由撤职查办。
如此一来,年羹尧名义上仍是统帅西北的大将军,但臂膀已被悄然卸去,要害位置换上了皇帝的人。
他再想调动大军,便没那么容易了。
待其羽翼剪除得差不多,一道看似平调的任命便会下来。
年羹尧会被调任杭州将军,将他连根拔起,调离经营多年的西北老巢。
年羹尧接旨,便是猛虎离山,蛟龙失水。
抗旨不遵,便是公然谋反,正好给了皇帝派心腹大将岳钟琪就地平叛、彻底接管西北大军的绝佳理由。
从岳钟琪在青海平叛中被迅速提拔为副手、独当一面开始,年羹尧的退路,其实就已经断了。
岳钟琪注定会成为接替他川陕总督之位、平稳接收西北兵权的不二人选。
真正该被以抚慰功臣、彰显天恩的名义接进宫来的,哪里该是什么言官之女、瓜尔佳氏之流?
祺字封号,是岳钟琪的谐音吗?
在实权将军被杯酒释兵权之前,言官的笔墨,不过是给这场权力交割披上一层顺应民意、朝野共愤的遮羞布罢了,
作用大约等同于‘引颈自尽,博将军一笑,令他大意片刻’的滑稽戏。
不过年家的衰败于她无害,她不会做任何的事情。
唯有一点。
若是年世兰变了,活下来,对她甄嬛而言,是益处多还是害处多呢?
甄嬛垂眸,衡量起了天平上的砝码。
年家倒台后,唯有其父年遐龄、其兄年希尧,在胤禛刻意施恩的操控下,一度复起,虽不复往日煊赫,倒也保住了官身。
直至年遐龄在雍正五年病故,年希尧更是到了乾隆朝才被抄家。
在此之前,年家虽权势不再,但金银细软、积累的财富,只怕并未伤筋动骨。
有钱,好啊。
年家人在捞钱和经营家业上,似乎总有些独特的天赋。
反正这些钱财,最终也不过是便宜了乾小四拿去挥霍,不如就让她勉为其难的笑纳了吧。
年家那庞大的、见不得光的私房钱,当真是极好的。
私房钱拿来做私房事。
对的,对的。
尤其,待胤禛彻底清算完年羹尧,年世兰的脑子应当也能治好了。
只是,要让年世兰心甘情愿,甚至主动配合,还得给她留一个念想,一个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并且必须依靠她甄嬛才能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孩子。
是男是女都无妨。
甚至,若是个男孩,或许更能让年世兰清醒、认清现实,懂得何谓低头,何谓依附。
为了这个孩子的未来,她年世兰或许会比谁都狠。
权衡着,甄嬛将年世兰的名字,在脑中拟定的名单中挪动。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日里的定调得高些。
光是从嫔到妃还不够,再杀几个助助兴。
余莺儿、费云烟之流是顺手,
需要甄嬛亲自操刀的,不是她们这种身份的基米。
……
三月下旬,册封大典如期举行,场面宏大庄重。
此番大封六宫,乃新帝登基后首次,意义非凡。
典礼由礼部郑重操办,在太和殿举行。
旌旗仪仗森然排列,礼乐煌煌,响彻云霄。
一众新晋妃嫔按品阶大妆,依次受册。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淑华贵妃年世兰与昭柔妃甄嬛。
年世兰今日显然是倾尽所能,将贵妃的威仪与恩宠彰显到极致,
一身吉服,被珍珠、宝石、点翠镶嵌得琳琅满目,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昂首立于妃嫔之首,接受册宝时,下颌微扬,眼角眉梢上是一如既往的傲然之色。
无论心中如何想,在外她永远都是不可一世的年世兰。
甄嬛的妃位吉服,规制、华美,相较于年世兰的贵妃吉服,竟出奇的毫不逊色。
这是皇帝胤禛特意吩咐。
除去冠冕形制低于贵妃,上面点缀的东珠、碧玺、珊瑚,皆是个头圆润、色泽上乘的珍品。
两人一前一后站立,若非冠冕与某些纹饰确有差别,那通身的气派与光华,几乎要让人模糊了妃与贵妃的界限。
这一点,年世兰自然敏锐地捕捉到了。
礼官高声宣读册文,众位此番晋封的所有妃嫔,行六肃三跪三拜大礼。
如此今日的大典礼毕,次日才是所有新晋妃嫔前往景仁宫,向皇帝、皇后正式谢恩、聆听训诫的日子。
也就是这次日,果然出了岔子。
甄嬛千叮咛万嘱咐、让内务府务必好生保管的吉服,果然就出了纰漏。
内务府副总管姜忠敏领着两个小太监,亲自将吉服送到承乾宫。
南枝进殿禀报道,
“娘娘,内务府把吉服送过来了。”
“拿进来。”
崔槿汐上前,从南枝捧着的锦盘中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吉服双手取出,在临窗的紫檀木大案上徐徐展开。
南枝的目光落下,骤然低呼一声
“娘娘!这衣服!”
只见吉服前襟正中,那本该以金线密织出最繁复团花纹样的核心处,赫然裂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崔槿汐俯身细看,呼吸都窒住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甄嬛看这吉服上从正中被划开的口子,面色不改,只问一句,
“方才送来吉服的,是内务府的姜忠敏?他可还在外头?”
南枝连忙回道,
“回娘娘,正是姜忠敏姜副总管亲自送来的。
他说……恐娘娘还有吩咐,送完吉服后并未即刻离去,此刻还在廊下候着。”
果然还没走。
不仅要送来坏了的吉服,还要贴心地留下。
甄嬛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开始逐步变化,那是一副强压着镇定与惊慌。
随即,她对着南枝急声吩咐道,
“快!快请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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