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到其中的可能性,沈清晏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
而且。
那可是皇子!
是龙子凤孙!
是这天下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人!
令支支一个民女,当着皇帝的面,说他的儿子们“不怎么样”?
他下意识看向陛下,想从那脸上看出什么。
可陛下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不怎么样?”裴玄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是怒是喜,“怎么个不怎么样法?”
令支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道:
“六殿下太过隐忍,心里装着太多事,迟早会把自己憋坏。淮王殿下……心思太深,面上温润如玉,实则谁也不信。至于其他几位殿下……”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
“民女没见过,不敢妄言。”
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清晏觉得自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这个女人……她是在找死吗?
可裴玄稷听完,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令支支,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兴味,“你这丫头,胆子倒是不小。”
令支支垂眸:“陛下谬赞。”
“不是谬赞。”裴玄稷摇了摇头,“敢当着朕的面说朕的儿子不怎么样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那你觉得,朕这几个儿子里,谁最合适?”
沈清晏一愣。
合适?
什么合适?
合适什么?
他看向令支支,又看向陛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话里的意思,怎么怪怪的?
令支支的眉头也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皇帝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下暗忖。
合适?
他说的是……哪种合适?
令支支垂下眼帘,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这老头,可真敢问啊……
“陛下,”她抬起头,笑意盈盈,“民女只是个开店的,不懂朝堂大事。殿下们的事,民女不敢妄议。”
裴玄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不敢妄议?”他轻轻笑了一声,“你方才说‘不怎么样’的时候,可没见你不敢。”
令支支没有说话。
裴玄稷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一本奏折。
“行了,下去吧。”
令支支微微欠身:“民女告退。”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皇帝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令掌柜。”
令支支停下脚步,回头。
裴玄稷低着头,依旧在看奏折,声音淡淡的:
“那把火,放得不错。”
令支支唇角弯了弯。
“多谢陛下夸奖。”
她推门而出。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沈清晏站在原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看着陛下,又看看那扇已经合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玄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却让沈清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沈清晏。”
“臣、臣在。”
裴玄稷放下奏折,靠回椅背,目光幽深。
“你今日,什么都没听见。”
沈清晏连连点头:“臣、臣什么都没听见。”
裴玄稷挥了挥手。
沈清晏如蒙大赦,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裴玄稷一人。
他坐在书案后,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
紧接着,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晚凝……”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几分回忆,几分复杂,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任由那些尘封多年的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那个女人。
那个自称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女人。
怀孕后没多久,她就变了。
变得警惕,变得疏离,变得……不再以他为天。
他看着她的变化,看着她的眼睛从最初的惶恐变成平静,再从平静重燃希望,最后转为死寂。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她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个皇宫,不喜欢做他的妃子,不喜欢被他宠爱。
可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妃子,入了宫,就是皇家的人。
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
他想。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想死。
裴玄稷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年,她开始绝食。
不吃不喝,不说不笑,就那么躺在榻上,等死。
他去看她,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他让人劝她,她充耳不闻。
他威胁她,她说“你杀了我吧”。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人,留不住了。
可他不能让她死。
是舍不得,也是舍不得她身上的那些东西……
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神奇到让人心惊的东西。
会发光的盒子,无需火烛便能照明的琉璃盏,能记录声音的玉盒,还有那些威力惊人的武功秘籍和兵器……
那些东西,他亲眼见过。
那些东西,不该属于任何人,只该属于皇家。
于是,他找了镜无尘。
那个老狐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他有用。
于是,裴玄稷让他知道了桑晚凝的秘密。
让他知道她想逃,让他知道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逃”出去。
一场骗局。
他们告诉她,可以带她出宫,给她自由。
她信了。
她怀着孩子,跟着镜无尘,从皇宫的密道离开。
她以为那是通往自由的路,却不知道,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房间。
一个密不透风的、从外面锁死的房间。
她在那间屋子里生下了孩子。
她在那间屋子里度过了最后的时光。
她以为那是暂时的藏身之处,以为很快就能离开。
可直到死,她都没能走出那扇门。
想到这,裴玄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
婉嫔死后,他和镜无尘去收她留下的东西。
那些东西,果然还在。
那间屋子,就像她随身携带的宝库,里面装满了她带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
他们以为他们能如愿了。
可他们发现,那个如同铁盒般的房间,居然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明明是那个女人的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拿不到。
他们试了所有办法。
撬、砸、烧、用内力硬轰……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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