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田野和远处零星灯火。
鹤闲靠在车壁上,听着后面那辆马车车轮吱呀吱呀的声音。
那辆车上拉着伤者,有三个伤势不轻,其中一个被扶上车时,半边身子都是红的。
他没有回头去看。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擦伤。
方才挡箭时蹭的,皮外伤,已经不流血了。
只是沾了些灰土,和着汗,干在皮肤上,有些发紧。
对面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鹤闲抬起头,正对上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指节细长,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可那骨节的形状又分明很有力。
那只手掀开车帘,街边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眉目清隽,鼻梁挺直,嘴唇很薄,没有血色。
灯光在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那张脸便隐入阴影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太子裴观雪。
鹤闲见过他的画像。
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他刚入翰林院。
有一回在宫里整理旧档,翻到一幅画像,画的就是太子。
画上的少年眉目温润,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旁边的小字写着“太子观雪读书图”
据说是陛下让人画的,画完就收进了库房,再没有拿出来过。
那时候的太子,虽然也瘦,但脸上还有肉,眉眼间还带着少年的稚气。
不是现在这样。现在这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宣纸,一戳就破。
可那双眼……
鹤闲的目光与那双眼睛对上,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那双眼睛和画像上不一样。
画像上的太子,眼睛是温润的、安静的、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恬淡。
眼前这双眼睛,也是温润的,也是安静的,可那温润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沉着,沉得很深,深到看不见底。
裴观雪放下车帘,街灯的光被挡在外面,马车里又暗了下来。
他靠回车壁上,轻轻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咳完便没了动静。
马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后面那辆车吱呀吱呀的声响。
裴观雪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几分沙哑。
“你如今,可算是切身体会我的处境了。”
鹤闲没有接话。
他看着对面那张隐在暗处的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当朝太子,陛下唯一的嫡子,从小被送去涿光山养病,一养就是这么多年。
朝中几乎没有人提起他,偶尔有人说起,也是轻描淡写地带一句“太子体弱,在涿光山静养”,便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体弱。
静养。
说的好听,其实就是被打发走了。
一个被送走十几年、朝中无人提起、回来时连个像样的护卫都没有的太子。
今夜又遇了刺。
这处境,确实让人唏嘘。
不过鹤闲却没有说。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擦伤,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即便太子看起来落魄至此,但这个人,依旧不容小觑。
他想起那封信。
好多年前了,那时候他刚入朝,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翰林院、御史台、陛下跟前,处处都有他的身影,人人都说鹤闲前程似锦,将来必是天子近臣。
他也这么觉得。然后他收到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封上只写了“鹤闲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信,从头看到尾,后背的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信里写着他拼命想瞒下的事……
他的出身,他那个被流放的伯父,他入京之前用过的名字,他改了族谱的事。
每一件,都是他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掩住的,每一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他把那封信烧了,盯着灰烬看了整整一夜。
后来他又收到了第二封信。
第三封。
第四封。
每一封都是这样,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是淡淡地提几句他的事,像是再普通不过的问候。
他没有回信,也不知道该回给谁。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弄明……
写信的人对他没有敌意。
那些信只是告诉他:
我知道你的事,但我不会说。你只管好好做你的官。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然后今夜,他见到了太子。
当裴观雪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了一句“鹤大人,久仰”的时候。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些信,是眼前这个人写的。
鹤闲的思绪被一阵咳嗽声拉了回来。
裴观雪咳了几声,又停了,靠回车壁上,呼吸有些重。
鹤闲斟酌着开口:“殿下可知,今夜行刺的是何人?”
裴观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笑容没有太子的架子,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倒像是多年的老朋友在闲聊。
“鹤大人在朝中以聪明出名,”他睁开眼,看着鹤闲,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不如猜猜。”
鹤闲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聪明,向来是用在审时度势上。
可眼前这个人,他拿捏不准。
关于太子,他知道的太少了。
少到除了那些浅显的信息之外,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可太子知道他的事。
知道他拼命想瞒下的那些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安。
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裴观雪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不猜也无妨,我直说……”
鹤闲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裴观雪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六皇子。”
鹤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很快垂下眼,把那点吃惊压了下去。
实际上,他想过。
其实,淮王比六皇子更像幕后黑手。
淮王有手段,有城府,有野心,这些年朝中明里暗里的争斗,哪一件都少不了他的影子。
六皇子呢?
同样被皇帝冷待,无权,见了谁都是一副温和的笑脸。
可方才那些刺客,招招都是死手。
军用弩机,制式短刀,训练有素的配合……
不是要试探,不是要警告,是要人命。
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皇家人,下手狠,心更狠。
所以吃惊之余,他又觉得平常。
裴观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轻轻笑了一声。
“鹤大人,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何这么轻易就告诉了你?”
鹤闲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裴观雪靠在车壁上,望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穗子,声音低了几分。
“因为我信你。”
鹤闲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裴观雪的目光从穗子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你心里肯定在想,这份信任到底从何而来?”
鹤闲没有否认。
裴观雪笑笑,思绪忽然飘远了。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被立为太子,他被送去涿光山。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涿光山养病,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上辈子,他也等过。
等到了。
那把椅子他坐上去过,可最后……
他又败了。
紧接着,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
裴观雪死了。
死在离那把椅子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然后他醒了,醒在涿光山那间漏风的屋子里。
窗外下着雪,炉子里没有炭火。
他裹着被子,浑身发烫,嘴唇干裂,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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