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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矛盾


裴观雪花了些时间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重生了。

回到了被送去涿光山的第一年。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他不能走老路。

上辈子害过他的人,他要一个一个算清楚。

有用的人,他要一个一个拉过来。

鹤闲就是其中一个。

上辈子新帝登基,鹤闲是有从龙之功的。

至于新帝是谁……

裴观雪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那冷意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嘴角又弯了起来。

还是那副脆弱带着几分病气的模样。

“鹤大人,”他轻声说,“往后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今夜的事,不急,慢慢来。”

马车辘辘前行,进了玉京城。

街边的灯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速度慢了下来。

鹤闲靠在车壁上,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那场刺杀他无意掺和,好在是有惊无险。

裴观雪还闭着眼,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

鹤闲坐在对面,看着他,心里盘算着后续的事。

太子回京,住在哪里,谁去接应,陛下那边如何禀报。

这些事,一样都马虎不得。

马车忽然颠了一下。

鹤闲的身体微微往前一倾,稳住时,就见裴观雪睁开眼。

他望着身侧不知何时钉在马车上的箭。

随后。

他伸出手,握住箭尾,用力一拔。

箭头从木板里退出来,带出几片木屑。

箭头上那点血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在烛光下显得发黑。

鹤闲正要开口说什么。

却见裴观雪将那支箭调转方向,对准自己的左手,猛地刺了进去。

“殿下!”

鹤闲的声音脱口而出。

箭头刺入掌心,从手背穿出,鲜血顺着箭杆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那声音沉闷,在安静的马车里格外清晰。

裴观雪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片刻后,他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左手上那支贯穿的箭。

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鹤闲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支箭,看着血一滴一滴地落。

他皱了皱眉,面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忧色:

“殿下这是何必。”

裴观雪抬起眼看他,眼尾微微发红,像是疼的。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在眼底,像深潭底部的暗流。

“何必?”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伤口。

那箭还插在掌心,血还在流,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了起来,青紫色的,看着触目惊心。

他端详了片刻,像是觉得还不够深,又握住箭杆,往里面按了两寸。

锥心的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额角的汗珠滚落下来,滑过颧骨,滴在衣襟上。

可他的眼睛,在疼痛中反而越来越亮,亮得像是淬了毒的刀锋。

“既然入了玉京,想独善其身,便是妄想。我便不得不争了。”

鹤闲看着他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

今夜的事,太子并不想轻易揭过。

他受了重伤,陛下知道后,碍于皇家颜面,刺杀太子是重罪,必然要彻查。

便不会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这是太子回京之后,递出的第一把刀。

他垂下眼帘,看着裴观雪那只还在流血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这种事,他在宫里见过不少。

妃子为了争宠,大臣为了表忠,甚至皇子为了陷害对手,都在自己身上动过手。

可太子这一下,不是皮外伤,不是做做样子。

那支箭贯穿了手掌,骨头都伤了,这样的伤,没有几个月养不好,能不能恢复到从前还两说。

他对自己,是真的下得去手。

裴观雪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嘴角噙着一抹笑。

声音很轻:

“想报仇,却不像六弟那般下得去手,便只能自己设法讨回公道。”

鹤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说话,处处矛盾。

不想像六皇子那般下得去手,却对自己下这样的狠手。

说想报仇,却要借别人的刀。

他正要说什么,裴观雪已经扯下自己的外袍,开始包扎伤口。

他低着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布条缠在手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鲜血瞬间浸透了白布,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暗处,裴观雪嘴角微微弯着,那弧度里藏着几分讥讽。

“鹤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慵懒,“可知自己带了尾巴来?”

鹤闲的心骤然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裴观雪依旧低着头,在包扎伤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鹤闲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从胸口一路凉到指尖。

尾巴。

有人跟着他?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竟半点察觉都没有。

“这是……何意?”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裴观雪包扎完最后一圈,将布条系紧,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方才那场刺杀,”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有一人,明显不是和他们一伙的。”

他顿了顿:

“是鹤大人你带来的。若你不知情,那便是尾巴了。”

鹤闲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他带来的。

有人跟着他,从城外到驿站,从驿站到这辆马车上,一路跟着,他竟毫无察觉。

他开始回想这段时间的种种。

每次出门,每次办事……

有没有露出破绽?

他仔细想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才微微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日郊外,那座山上,那两座无名坟。

魏无涯也出现了。

那晚之后,没有任何异动,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如果……如果那些人没有声张,反过来查他呢?

他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裴观雪轻轻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亮。

“想必鹤大人应该是有线索了。”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慵懒,“玉京水深,还需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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