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闲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裴观雪。
裴观雪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可那双眼,那双眼在睫毛的阴影下,依旧亮着,亮得让人心里发慌。
“殿下,”鹤闲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身边武功高强可用之人甚少。可否请殿下相助?
裴观雪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着鹤闲,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那兴味很淡,一闪而过。
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整张脸都亮了几分。
“好啊。”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答应一件小事,“我替你查那尾巴。”
鹤闲看着他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立刻接话:“今日之事,我会‘如实’说于陛下。”
裴观雪看着他,笑意加深了几分。
两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
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就这么在沉默中达成了。
裴观雪靠回车壁上,闭上眼,嘴角那抹笑意还挂在脸上。
他左手上的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在黑暗中看不分明。
疼痛还在,一下一下,从掌心传到大脑,尖锐的、清晰的,提醒他还活着。
这点疼,比起前世死时那一剑,算什么?
那一剑从后背刺入,穿过心脏,从前胸透出。
他连凶手是谁都没看清,就倒在了那把椅子前。
差一步。
就差一步。
他睁开眼,望着车顶那根微微晃动的穗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这辈子,他不会让任何人再站在他前面。
那把椅子,只能是他的。
鹤闲坐在对面,看着太子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这个人,比淮王危险。
淮王的危险在明处,看得见,摸得着,还能防。
太子的危险在暗处,他笑着,和你说话,答应帮你,可你不知道他笑底下藏着什么。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君子,要么是真小人。
他看不出来,也不想看出来。
他只知道,今夜过后,他和太子,就算是绑在一起了。
马车继续前行,而夜还很长。
……
夜风从宫墙那边吹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令支支站在房顶上,一身粉衣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粉色的,嫩得像三月桃花,和这漆黑的夜、冰冷的瓦片、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格格不入。
可她就那么站着,裙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像一朵开在屋顶的花。
雾晞白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
他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
车灯在黑暗中晃了几下,拐进一条巷子,看不见了。
“可听见他们说了什么?”
令支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雾晞白点了点头。
“他们,结盟了。”
令支支抬起手,将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动作很轻。
手指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蔻丹,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
“那个位置,”她望着皇宫的方向,声音低低的,像是自言自语,“竟然如此抢手。”
雾晞白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个位置。
那把椅子,从古至今,抢的人还少吗?
皇子抢,亲王抢,大臣们也抢。
抢得头破血流,抢得父子反目,抢得兄弟相残。
可从来没有人像她这样,站在房顶上,吹着夜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竟然如此抢手”。
好像那不是一个帝国的王座。
而是一件雅集里待售的物件,价高者得。
夜风吹过,瓦片上几片落叶被卷起来,打了个旋儿,又落下去。
令支支忽然开口,语气随意,“你觉得,谁该坐上那个位置?”
雾晞白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若是以前,他绝对不敢答。
不是不知道答案,是不敢说。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在天枢宗的时候他就懂了。
在皇宫里,在这玉京城,在这把椅子面前,一句话说错,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他应该惶恐,应该闭口不言,应该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可他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月光下,粉衣如花,发丝被风吹起,侧脸在夜色中柔和得像一幅画。
那双眼眸望着皇宫的方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知道,那潭死水底下,藏着能吞没一切的漩涡。
她太强了。
强到好像全天下都在她的掌心。
强到让他觉得,在这玉京城,在这把椅子面前,在她面前,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他微微颔首。
“自然是于我们而言,利益最大的那个。”
令支支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很亮,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
她看了他片刻,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转回去。
继续望着皇宫的方向。
“九公主,还是六殿下?”
她又问。
雾晞白一愣。
他低下头,认真地想了起来。
六殿下,阻力小些。
他是皇子,名正言顺,朝中支持他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淮王那边的势力虽然大,但只要太子回来,淮王自顾不暇,六殿下那边反而能喘口气。
可六殿下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让人看不透。
他对雅集客气,对令支支客气,可那种客气,是疏离的,是带着距离的。
他感激她,信任她,可他不会依赖她。
这样的人,不好控制。
九公主不一样。
九公主对令支支的崇拜和依赖,是写在脸上的。
她看令支支的眼神,像看神明。
她信她,听她的话,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可九公主是女子。
大朔还没有女子登基的先例。
这条路,比六皇子难走十倍。
雾晞白想了很久,终于开口:“九公主。”
令支支眉心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她望着皇宫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六殿下听见了,可要伤心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可那惋惜只浮在表面。
雾晞白垂着眸,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令支支抬起头,望着头顶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皇宫上方,将那片琉璃瓦照得银白一片。
半个天下,已于掌心。
江湖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明的暗的,都在她手里了。
只剩朝堂。
那把椅子,那几个皇子,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
只剩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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