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楼接到邀请函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查阅文件。
信封是米黄色的,上面用工整的日文写着“明楼先生亲启”。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
“特高课新任课长田中次郎,诚邀明先生于本周六晚七点,莅临和平饭店共进晚餐。”
明楼看完请柬,将它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来得倒快。”
陆依萍推门进来,看到桌上的请柬,眉头微皱。
“田中次郎的邀请?”
“嗯,”明楼点点头,“看来这位新课长比我想象的还要急。”
“这是鸿门宴。”陆依萍的声音很冷。
“我知道,”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不去,反而会让他更怀疑。”
“那我陪你去。”
“不用,”明楼转过身,“你留在家里,看着大姐。田中既然要查我,就一定会对明家所有人下手。大姐那边,不能出任何问题。”
陆依萍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周六晚上,和平饭店。
明楼准时出现在饭店门口。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礼帽和手杖,看起来就像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社交晚宴。
门童恭敬地为他拉开门。
“明先生,田中课长在三楼的包厢等您。”
明楼点点头,走进电梯。
三楼的包厢很安静,推开门,田中次郎已经坐在餐桌旁。
他穿着便装,但那身军人的气质怎么也掩饰不住。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明先生,久仰大名。”田中次郎站起身,用流利的中文说道。
“田中课长客气了。”明楼走过去,和他握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都没有用力,但那种试探的意味,却清晰可感。
“请坐。”田中次郎做了个请的手势。
明楼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都是精致的法式料理,看得出田中是用了心的。
“听说明先生是留法归来的高材生,所以特意准备了法餐。”田中次郎拿起酒瓶,给明楼倒了一杯红酒。
“田中课长有心了。”明楼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明先生在巴黎待了多久?”田中次郎突然问道。
“五年。”明楼的回答很简短。
“五年啊,”田中次郎的眼睛眯了起来,“那一定见识了不少东西。”
“也就是读书、社交,没什么特别的。”明楼的语气很平淡。
田中次郎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
两人开始用餐,气氛看似轻松,但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明先生现在在经济司任职,想必对上海的经济情况很了解。”田中次郎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略知一二。”明楼的回答依旧简短。
“那明先生觉得,上海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明楼放下刀叉,看着田中次郎。
“田中课长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田中次郎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
“明先生果然爽快,那就说真话吧。”
“真话就是,上海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人心不稳。”明楼的声音很平静,“这么多年,一直在打仗,哪里都不太平。老百姓只想过安稳日子。但越是想安稳,越是不安稳。”
田中次郎盯着明楼,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明先生觉得,怎么才能让人心稳下来?”
“这个问题,应该问田中课长才对。”明楼端起酒杯,“毕竟维持治安,是特高课的职责。”
田中次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先生说得对。不过维持治安,光靠特高课可不够,还需要像明先生这样的有识之士配合。”
“田中课长过奖了。”
“不是过奖,”田中次郎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我听说,南田课长生前,曾经多次找过明先生。”
明楼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南田课长确实找过我几次,不过都是公事。”
“公事?”田中次郎的眼睛眯得更紧了,“什么公事?”
“经济方面的咨询,”明楼的语气依旧平静,“南田课长想了解上海的金融体系,我作为经济司的顾问,自然要配合。”
田中次郎盯着明楼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明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
“田中课长也是。”明楼举起酒杯,“敬聪明人。”
两人碰杯,各自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特高课的军官走进来,在田中次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田中次郎的脸色瞬间变了。
“失陪一下。”他站起身,快步走出包厢。
明楼坐在原位,端着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手指,却在桌布下轻轻敲击着桌面。
三下,停顿,两下。
这是他和陆依萍约定的暗号——有情况。
之前进入包厢的服务员在上菜的时候,就这样在明楼面前敲击了餐车,动作很轻,但是明楼发现了。
几分钟后,田中次郎回到包厢。他的脸色比刚才更阴沉了。
“明先生,今晚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出什么事了?”明楼站起身。
“特高课的一个据点被袭击了,”田中次郎的声音很冷,“三个人死了,档案室被烧了。”
明楼的眉头微微皱起。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田中次郎盯着明楼,“明先生还是早点回家吧。上海最近不太平,像明先生这样的人,还是小心为好。”
明楼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意味。
“那我就不打扰田中课长了。”
他拿起礼帽和手杖,转身离开。
走出和平饭店,明楼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刚开出去不到一百米,陆依萍就从后座坐了起来。
“怎么样?”
“田中次郎比南田难对付多了,”明楼的声音很平静,“他今晚试探我,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特高课的据点被袭击,是我们的人干的吗?”
“不是,”明楼摇摇头,“应该是别的行动小组。不过这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让田中次郎暂时没空盯着我。”
陆依萍沉默了几秒。
“明楼,我总觉得田中次郎不只是在查你。”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明楼转过头看着她,“说说看。”
“他今晚问你在巴黎待了多久,这个问题很奇怪。”陆依萍的眉头紧锁,“他应该早就查过你的档案,知道你在巴黎待了五年。他之所以还要问,是想看你的反应。”
明楼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你的意思是……”
“他在怀疑你在巴黎的那段经历,”陆依萍的声音很轻,“或者说,他在怀疑你在巴黎认识了什么人。”
明楼沉默了。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霓虹灯不断闪过。
“还有一件事,”陆依萍突然说道,“今天下午,有人去明公馆打听明台的下落。”
明楼的手猛地握紧了方向盘。
“什么人?”
“说是明台以前的同学,但阿香觉得不对劲,没让他进门。”
明楼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田中次郎已经开始查明台了。”
“那我们……”
“这段时间我会和军统那边联系,减少明台的任务。”明楼的声音很冷,“让他藏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说。”
车子驶进明公馆的院子,明楼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明镜房间的灯光。
灯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
明镜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看进去。
“回来了?”她抬起头。
“嗯。”明楼脱下外套,递给阿香。
“和那个田中次郎见面了?”明镜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见了。”
“怎么样?”
“还行,”明楼在她对面坐下,“就是普通的社交晚宴。”
明镜盯着他,眼神复杂。
“明楼,你别骗我。那个田中次郎,是不是冲着你来的?”
明楼沉默了几秒。
“大姐,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数,我心里没数,”明镜的声音提高了,“之前码头的事你们不说,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们兄弟三个……你让我怎么放心?”
明楼站起身,走到明镜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大姐,相信我,我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明镜的眼眶红了。
“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我答应你。”
夜深了。
明楼站在书房的窗前,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陆依萍推门进来,递给他一份刚收到的情报。
“田中次郎今晚被袭击的据点,是他专门用来存放南田留下的档案的地方。”
明楼接过情报,眉头紧锁。
“档案都烧了?”
“烧了一部分,但关于你的那份,被田中次郎提前转移了。”
明楼的眼神变得更冷了。
“看来他早就防着有人会动那些档案。”
“明楼,”陆依萍的声音很凝重,“田中次郎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我知道,”明楼弹了弹烟灰,“所以接下来,我们要更小心。”
他转过身,看着陆依萍。
“通知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状态。任何行动,都要经过我的批准。”
“明白。”
陆依萍转身要走,明楼突然叫住她。
“依萍。”
“嗯?”
“如果有一天,田中次郎真的查到了什么……”
“不会有那一天,”陆依萍打断他,声音很坚定,“我们会在他查到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明楼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只是觉得,你会很辛苦。”
“不辛苦,”陆依萍笑了笑,“这是我应该做的,也是我愿意的。”
她离开后,明楼重新坐回书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密码本。
盯着密码本看了很久,他突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田中次郎,查明台。”
写完,他将纸条点燃,看着它在烟灰缸里化为灰烬。
窗外,月光如水。
一场更危险的较量,已经悄然开始。
而这一次,明楼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全身而退。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